《大圓滿―佛陀的終極理念》

附載二 如何安心見性─禪密宗門比較

各位善信,今日和大家分享的課題是「禪密宗門安心見性的比較」。

首先我要作出幾點界定:

首先,宗門是禪宗的特稱,因為禪宗出現的歷史是盛唐,當時佛教的經典翻譯、消化已經完成。同時,依經立教,譬如淨土、天台、華嚴、唯識各宗也已成立。再者,從勝義諦、世俗諦,從勝義諦立義蘊含世俗諦(例如天台),或從世俗諦立義透入勝義諦的思想建構格局判教次第成立。似乎在「成教」的立場下,佛教再無發展餘地。但當時禪宗六祖惠能「異軍突起」,於「教」直接依「不二法門」提出「教外別傳,不立文字」;於「修」直接依「本心」的「頓時解脫」,提出「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」。於是為了判別與其他依「經教」立宗的不同,自稱為宗門。所以禪宗在漢地佛教來說是佛陀教理圓融成就後再向上翻的派別。

我們再看看藏傳佛教,大圓滿心髓來自蓮華生大師,學自印度八大成就者:喜利森哈。當時印度的經教亦重視「內心本質的覺醒」,而大圓滿不是宗教條文、戒律規範。而在寧瑪的判教中,大圓滿心髓更被視為最高層次的教派,所以我們亦可把大圓滿心髓視為密乘的教外宗門,亦可籠統地知道大圓滿心髓所關心的是「內心本質的覺醒」,研究心識本質的問題。這是禪宗與大圓滿心髓大前提相同之處。

提出這些前題後,我們再看甚麼叫做「安心」?

首先要界定這個是甚麼「心」?為何我們要「安心」?用甚麼方法去「安心」?

在《傳燈錄》卷三中記載禪宗初祖達摩與慧可的一段「安心」說話:

光(神光,即慧可)曰:「諸佛法印可得聞乎?」師曰:「諸佛法印,匪從人得。」光曰:「我心未寧,乞師與安。」師曰:「將心來與汝安。」曰:「覓心了不可得。」師曰:「我與汝安心竟。」

意思是說慧可問達摩:「甚麼是佛法的精髓?」達摩答他:「普通人是很難了解佛法的精髓。」於是慧可說:「我覺得我的心未能寧靜,希望老師您給安心,使我心回復寧靜。」於是達摩便對他說:「那麼將你的心拿來給我,我替你安心。」但是慧可想了又想,竟找不到心來給達摩安心。於是達摩便答他:「我已為你安心了。」

這裡出現的心,有很多層面的意義:

慧可說:「心未能寧靜。」這個心不是生物層次的那個心,我看應該指虛妄的意念,因為慧可求見達摩,只是要求指點,他的「心」不安寧,因為他感到自己無力、無知、有罪惡感而要向大師級的達摩懺罪。據《續傳燈錄》記載,慧可的生平很坎坷,他對自己失去信心,覺得世界很不公平,於是要尋求佛法來重新建立公平,重新建立自己生命的秩序。但當時的佛教,內部眾說紛紜,只停留在知識層面,沒有最終的真實標準。雖然他很早就出家,但到四十歲仍然未接觸到真正的佛法。所以一見到達摩,便不惜「雪立數宿」(站在雪地幾天)、「斷臂無顧」(完成達摩大師對他說:「夫求法者,不以身為身,不以命為命方得也」的要求),請求達摩開示「諸佛法印」。這種捨身求法,實在是慧可內心在極度虛幻下,一種對翻出來的向上之情。

於是達摩抓緊這個時機來教育慧可,他用的方法是迫他,迫到他走到思想上的絕境,他要求慧可拿個心來給他安。於是慧可立刻思考,到底這個心,是色身的肉團心,抑或另有所指?依慧可的程度,他當然領悟到這個心不可能是肉團心。

接著再迫進一步,是否感官的認識主體,例如我的感受、理性的反應、思考呢?抑或是輪迴中的自我呢?但達摩大師明明說過:「諸佛法印,匪從人得!」不單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以及它們的根據,自我意識,都不應是達摩大師叫我拿出來「安」的心。

不從人得,究竟從何而得諸佛法印,這個諸佛法印與我的心有何關係?究竟甚麼東西令自己內心不安。慧可於是先從「虛妄的心」入手,想是否達摩要他拿出的就是這個「虛妄染污」的經驗的心。但顯然是矛盾,我們人心虛妄,才會與真實不相應,認知不到真實,諸佛法印涉及的心,必不是虛妄。

另一方面,達摩要我拿出來的心,是否真實的心呢?但亦是矛盾,諸佛法印雖涉及真實內心,但自己內心不真實,才會不安;雖然虛妄,但是我有;我現在擁有的,只是虛妄的內心。自己與達摩大師討論的,是「諸佛法印」的真實,顯然不是叫自己交出虛妄的心。假使自己的心既真心亦妄心,那麼究竟真心先有妄心後有?抑妄心先有真心後有?若真心先有,妄心後有,則是說修真後仍會下墮,成佛後仍有機會下墮三惡道。若是妄心先有,真心後有,「真」心是有轉變;先妄後真,真心不能自有永有,這個算是真嗎?

好啦,不說先後,只是說主客,「真心是主,妄心是客」,那麼「我內心為何常不安寧」?若說「妄心是主,真心是客」,真實那麼無力無用,屈居虛妄以後,我走向真理又有何用?

理性思惟到此,實在行到水窮處,前面沒有路了,慧可被自己理念迫得無處容身,只好說一句:「覓心了不可得。」記著,這時慧可不是頓悟解脫,他這時真的摸不到達摩大師的用意,自己又交不出這「心」。最後,還要靠他的上師達摩大師開啟指點:「我與汝安心竟。」這句話就是叫慧可,把「心」歸於內心來安「心」,不要用語言理念外在來安心,讓心自然安住於「自心」。用大圓滿心髓的說話,這個「心」原本簡單又簡單,不單是清淨光明,它更是自始如此。你的不安,完全是自己用語言、自己感受、自己經驗、自己的虛妄,在這本來的心上增加上去的,你唯一做的安心方法就是不去安心。這句說話很吃緊,古今能解的很少。

這時慧可豁然醒覺,自己好像充滿力量,心力澎湃出來。但是賸下的問題就是:「我在這個本初清淨心添上這麼多的虛妄概念,這些概念仍然依附著我本初清淨心,怎樣辦?」

這段話《傳燈錄》沒有記載下來,菩提達摩的具體方法也沒有禪師傳下來,但修證的人必會設想到他必會說甚麼、必會想甚麼、必會教甚麼。換言之,菩提達摩大師坐在這裡,向大家作公開講話,他必定會如我這樣說:

「好弟子,虛妄的意念,隨著我們生命的形成,它們便會縈繞著我們,無論你靜止或運動,讓它們任運地展現,你去阻截它有用嗎?它們其實是你日夜找尋生命或者『空性』的真實的明澈顯示,反正虛妄的東西例如我們這期的生命,都會依循生、住、異、滅這法則,你剛才內心的不安會長期佔據你的生命嗎?讓它們『在自身中解脫』吧!」禪門祖師這樣說,修大圓滿心髓都異口同聲默示著「自我解脫」。這就是佛陀和他的追隨者,無論他們出生地各異、教育各異、修證入門方法各異,但證悟的心靈卻一樣,他們有修證的話,看世界是總一樣的。

禪、密兩個宗門以「不安心為安心」法,「自我解脫」來消解虛妄,這都是以「不二法門」為基本前提,因為對存在的真貌──「空性」,禪密或其他圓教如天台、華嚴都有三種描述:

一、一切法不能加上任何描述,如人加上任何語言概念,這時便是「無明」在鼓動,破壞這個秩序,不如理而行;因偏差,便得付出代價,輪迴如是開始。

二、簡單,再簡單;原始,更原始。這句話說很吃緊,從知識入路的佛學大師都摸不著頭腦,但只要你靜下來修證,必同意這話。

三、一切法如是如是流轉。這是存在秩序,任運「自我解脫」才能追得上,才依法依秩序而行。所以「自我解脫」及「直指人心」是「不二法門」必然的理路發展。

大圓滿心髓修行人要做的:當心一動便立即醒覺,心任運展現期間的情境,只不過是因和緣所合成的經驗,無論這一刻心是善是惡、是苦是樂,都沒有真實存在。一起念便讓它自我解脫。

在心一動時,你已體認它是空性本質,於是這「虛妄的流轉」再無力活動,讓它安然寂滅。

禪宗有一首詩:

空手把鋤頭,徒步騎水牛,

人從橋上過,橋流水不流。

以前心是顛倒不實,所以空手不可以拿著鋤頭,騎水牛就不可以自己跑路。現在進入「自我解脫」、「明心見性」,橋才是真實,橋在流,即是任運解脫,如如而來,如如而去,如法而行,不顛倒、不偏差。水不流,「虛妄的心流」斷了,虛妄被掃蕩盡了,無力再活動。這是我欣賞極有證境的詩,如果只從文學上欣賞它的禪意,或從語言上欣賞它的弔詭,都失去了它原本的深刻證境!

多謝各位!

──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十一日,於香港中環大會堂公開演講

附載二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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